2023年10月12日 星期四 晴
地点:比什凯克 玛纳斯国际机场
走出机舱的那一刻,比什凯克的风带着一丝天山山脉的凉意,直往衣领里钻。接我的翻译小李举着牌子,在人群中对我用力挥手。
这是我离开家乡的第15个小时,也是我失去了我的“天天”后的第1126天。51岁,在许多人准备享受退休生活的年纪,我背着沉重的行李,怀着最后一丝渺茫却决绝的希望,踩在了吉尔吉斯斯坦的土地上。
机场出口的窗外,远方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圣洁的金光。小李帮我拎过包,温声说:“张姐,一路辛苦了,这里是圆梦的地方,别怕。”
别怕。这三个字,我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了无数遍。自从三年前那场车祸带走了我20岁的儿子,我的世界就坍塌成了一片废墟。家里天天那间没动过的卧室,桌上没用完的文具,对我来说都是无声的凌迟。我和丈夫试过各种办法,国内高龄求医的艰辛几乎榨干了我的身体。这里,是我们最后的避风港。
今晚入住的公寓离市中心不远,窗外能看到安静的街道。躺在陌生的床上,我摸了摸怀里天天的小照片,轻声说:“孩子,妈妈又为你勇敢了一次。”
2023年10月18日 星期三 晴转多云
地点:比什凯克 某生殖医疗中心
今天是我第一次去医院做全面检查。
诊室里的气氛比我想象中要温馨得多。主治医生阿依古丽一位温柔的中年女性,她通过翻译仔细询问了我的病史,眼神里没有偏见,只有体恤。她握了握我冰凉的手,用不太标准的中英双语说:“我们会尽力的,请相信我们。”
由于我的年龄和身体状况,自怀的风险极高,医生根据综合评估,为我们制定了最严谨的方案。看着显示屏上那些复杂的医疗数据,我不懂俄文,但我懂那些图表背后代表的希望。
抽血、B超、内分泌评估……一天下来,身体很累,但心里却异常踏实。晚上在公寓,我尝试用吉国的红茶和牛奶泡了一杯当地特色的奶茶,滚烫的液体咽下肚,仿佛冻结了三年的心脏,终于有了一丝热气。
2023年11月5日 星期日 阴
地点:阿拉图广场(Ala-Too Square)
方案推进得很顺利,今天有一段难得的等待期。
我独自一人去了市中心的大广场。比什凯克的冬天来得很早,街道两旁的大树落尽了叶子,鸽子在广场上自由地飞翔。许多当地人带着孩子在散步,小孩子们穿着厚厚的小羽绒服,像一个个摇摇晃晃的小土豆,欢声笑语洒满广场。
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,眼眶不知不觉又湿润了。
失独的痛,就像是一块沉在海底的石头,平时看不见,但水流一动,就会闷得你喘不过气。走在这座异国的城市里,没有熟悉的人群,没有那些带着同情或避讳的目光,我反而获得了久违的喘息空间。
在这里,我只是一个渴望成为母亲的普通女性。
下午去老集市(Bazaar)买了一块热气腾腾的刚出炉的烤饼(Naan),麦香味浓郁得让人发烫。我一口一口吃着,心里默默祷告:神灵啊,如果你能听见,请让我把这份爱重新延续下去吧。
2023年11月20日 星期二 晴
地点:比什凯克 某生殖医疗中心
今天,是决定命运的日子。
胚胎移植后的第14天,我要去医院查血HCG。
早上五点我就醒了,坐在窗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,雪山在晨曦中显现出轮廓。去医院的路上,我的双手一直在发抖,掌心里全是冷汗。丈夫在远隔千里的国内,每隔五分钟就发来一条微信:“到了吗?”“结果出来了吗?”
拿着报告单走出化验室的那一刻,翻译小李的眼睛突然红了。
她猛地抱住我,声音哑着说:“张姐!成功了!HCG 386!血值非常好!”
那一瞬间,耳边的所有声音仿佛都消失了。我死死盯着报告单上那个数字,泪水毫无预警地喷涌而出,砸在薄薄的纸页上。三年了,我以为我的泪水早就流干了,可那一刻,我哭得像个找回了心爱之物的孩子。
我不顾形象地蹲在医院走廊的座椅旁,捂着脸失声痛哭。那是绝处逢生的释放,是漫长黑夜后终于见到的曙光。
医生阿依古丽走出来,微笑着递给我一张纸巾,用中文说了两个字:“恭喜。”
2023年12月1日 星期五 晴
地点:返程航班
飞机缓缓升空,比什凯克这座城市在机窗外渐渐变小,天山山脉在白云之下延绵不绝,壮丽如画。
手抚摸着小腹,虽然那里还没有任何胎动,但我知道,一个新的生命正在这片土地的滋养下,悄悄发芽。
这四十多天的比什凯克之行,像是一场救赎之旅。它不仅给予了我再次做母亲的权利,更将我从无尽的丧子之痛中拖了出来,重新拉回了人间。
吉尔吉斯斯坦,这个原本在我生命中毫无交集的国家,如今却成了我灵魂重生的圣地。
再见了,比什凯克。谢谢你的风,你的雪山,还有你给予我的奇迹。
我们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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